《Nexus》并非单纯讨论信息“如何被链接”，而是更深层地探问：人类社会如何透过信息建构共同现实，以及当这一建构过程被人工智能深度介入时，民主政治将面临怎样的转变。从马来西亚与区域政治的角度来看，本书所揭示的问题，并非遥远的理论，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。
民主政治并不是建立在绝对真理之上，而是建立在一种被多数人共同接受的主体间现实之上。在马来西亚这样一个多元族群、多语言、多宗教的社会，这一点尤为关键。国家认同、宪法精神、族群契约与民主制度，本身就是高度依赖主体间共识的政治现实。一旦这些共识被削弱，民主运作便会变得异常脆弱。
书中指出，当代信息环境的变化，使主体间现实不再缓慢形成，而是被持续制造、强化甚至对立化。在马来西亚与东南亚政治语境中，这种现象特别明显。社交媒体与即时通讯平台已成为主要政治资讯来源，公共讨论不再集中于共享空间，而是分散在族群、宗教、年龄与政治立场各异的资讯圈层之中。不同群体往往并非“意见不同”，而是生活在不同版本的现实里。
在这样的环境下，政治人物为何选择谎言而非真理，便不应仅从个人品格解释，而应理解为结构性诱因。真相往往复杂，涉及制度、历史与多方责任；而政治叙事若能被简化为情绪化的对立故事，更容易在算法推动下扩散。在选举政治中，巩固支持者的现实感，往往比说服反对者更有效。
人工智能的介入，使这一趋势进一步加速。AI不只是传播资讯的工具，而是开始参与内容生成、情绪分析与叙事优化。在区域政治中，AI可被用于自动生成政治内容、强化既有立场，甚至针对不同社群推送量身定制的政治信息。这意味着，政治现实不再通过公开辩论形成，而是通过看不见的技术流程在后台不断被“调校”。
此处必须区分一个关键概念：知能与意识并不相同。人工智能具备高度知能，能说话、能安抚、能说服，甚至能模拟“理性讨论”；但它并不具备意识，也不理解真理、责任或社会后果的意义。因此，AI是会“说谎”的，但这种谎言并非道德选择，而是技术结果：哪种叙事最有效，就生成哪一种。
当政治沟通开始大量依赖这种不具意识、却极度高效的系统时，谎言便从政治伦理问题，转化为技术管理问题。更危险的是，这些叙事往往不在公共领域中接受质询，而是在无数个私人对话、短视频与推荐内容中悄然塑造个体的世界观。
书里在这一点上也触及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现象：人工智能能够与人建立亲密感。在马来西亚或世界各地的社会中，当政治高度情绪化、现实生活压力加剧，人们更容易向一个“永远倾听、永不评判”的系统倾诉。AI所提供的亲密感，可能逐渐转化为信任，而信任一旦被用于解释政治现实，便可能影响投票选择与公共判断。
然而，这种亲密关系本质上是不对称的。人类投入情感与意义，而AI既不承担责任，也不拥有立场。它不会关心社会是否分裂、制度是否受损，只关心目标是否达成。当政治影响通过这种亲密而私密的方式进行时，民主社会赖以维系的公共理性与共同讨论空间，便面临被侵蚀的风险。
从马来西亚与区域政治的角度来看，《Nexus》最深刻的警示在于：当人工智能重塑主体间现实的生成方式，而人类社会尚未建立足够的规范与自觉时，民主并不会突然崩溃，而是逐渐空心化，制度仍在，选举仍然举行，但社会已难以确认彼此是否生活在同一个现实之中。
这本书最终提醒我们，民主的存续，不仅取决于制度设计或权力轮替，更取决于社会是否仍能维持一个可被共同理解、共同讨论的现实世界。在人工智能高度介入公共生活的时代，这或许是马来西亚乃至整个区域民主政治所面对的最根本挑战。
No comments:
Post a Comment